撰稿/歷史碩一 周孟賢

 

  本文是為融合中世紀女巫獵殺歷史事件的短篇小說。筆者以小說形式撰寫的主因在於希望能跳脫歷史學術的窠臼,有鑑於學術式風格無法激起一般讀者的閱讀興趣,故嘗試以嶄新手法呈現欲表達的內容。

  雖然本文以故事風格敘事,卻非憑空捏造劇情、試圖危言聳聽,而是參考史實,融入女巫審判特色,將時代的精華濃縮成一小篇文章。假如讀者閱覽本文之後興起好奇心,進而查找女巫審判相關資訊,便能明白憑藉的佐證史料,而這也是筆者衷心盼望的書寫目的。

 

【註】文中登場所有人事物皆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西元元年耶穌基督為了救贖人類的原罪死在十字架上。歷經千年傳承,基督宗教已然壯大延展,成為歐洲人民不可或缺的精神糧食。當第一個千禧年來臨時,世界末日的謠傳甚囂塵上,樂見恐慌的預言者們整天捕風捉影,老百姓只顧鞭撻自己,忙著在上帝面前痛哭流涕。


  西元一千年,人們流傳著邪惡者死後墮入地獄受苦的說法,但何者為邪?何物為惡?人們懷著僥倖心理覺得自己也許是善良的,偶爾會懶惰、撒謊或不參加禮拜,這些都是因為受到魔鬼誘惑。漸漸地,剷除魔鬼的想法萌芽之後一發不可收拾,殲滅魔鬼代言人:女巫的聲勢宛如丟顆石頭入海中,卻捲起驚滔駭浪般洶湧。獵巫的興起持續將近一百年。隨著十一世紀到來,末日逐漸被淡忘,懲兇的情緒也一起付諸東水。


  到了十三世紀中葉,當黑鼠大軍夾帶著千萬黑死病菌席捲大半個歐洲時,又喚醒人們對末日的恐懼。有人說是痲瘋病患與猶太人在水井裡下毒,企圖摧毀世界後重建屬於他們的王國;也有人認為是女巫施法帶來瘟疫。眾說紛紜,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火刑揚起的灰燼再次瀰漫歐洲日耳曼及法蘭西地區。


  遙想中世紀晚期的生活,前有瘟疫、後有惡魔,終日籠罩在唯恐得罪鄰居或友人(很可能就是女巫)會受到詛咒,突然暴斃的愁雲慘霧。在這種群眾恐慌之下,連歷史學家們也無法斷言,究竟是畏懼魔鬼的權能、想重拾信仰的神聖抑或逃避現實?有些人選擇遁入宗教的保護傘,過著也許貧窮,也許富有,或者肉慾又或者清苦的修院生活。從神職人員的角度看來,跟隨上帝的人增長是多多益善,但修道院裡人多口雜的情況下卻衍生出許多紛擾,為中世紀的教會生活增添隱密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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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一景。Aurelius Augustinus,《上帝之城》15世紀繪本插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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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女巫往大釜中加入蛇與雞,施展控制天氣的魔法,從不祥的雲朵中降下的是冰雹。圖中的字De laniis意思是「關於魔女。」Ulrich Molitor, De lamiis et phitonicis mulieribus, 1489年。

 


 

  中世紀歐洲著名女巫獵人斯普蘭格神父(Sprenger)曾說:「我們應該說女巫異端,而非巫師異端,男巫的數量微不足道。」(Il faut dire l’hérésie des sorcières, et non des sorciers ; ceux-ci sont peu de chose)當時俗諺又云:「每有一名男巫,就有一千名女巫。」(Pour un sorcier dix mille sorcières

 

  路易絲是隸屬於希斯多利恩女修會的修女,她從十歲開始住在修會裡每天勤於讀經,斷絕與世俗一切往來,今年她二十歲了。

 

  神父戈佛里迪是修會的客座神父,他應羅蜜翁院長之邀遠從教廷來訪。在歡迎餐會上戈佛里迪與院長談笑風生,路易絲的目光無法離開年輕神父的一顰一笑,並不時與之四目相交。戈佛里迪是如此地年輕、壯碩、精力充沛。

 

  夜晚,睡前的神前禱告也同樣蕩漾著路易絲的芳心,戈佛里迪雄厚的嗓音趕走上帝的經文佔據路易絲的身心靈。

  「唯有戈佛里迪神父才可救贖我。」路易絲這樣想著,身體不自覺的顫抖、嘴唇緩慢的念誦著神父的名。

  當路易絲結束晚禱走出廳堂時在門口碰到了戈佛里迪,年輕的神父風度翩翩地揮揮手示意路易絲先走,不知所措的路易絲看著神父碩大的手,喉嚨像是被塞住般講不出半句話只能慌亂地往寢室狂奔,並不時回頭窺視戈佛里迪是否追來。

  睡前路易絲躺在床上腦中揮之不去的都是同個身影,她無法理解自己到底怎麼了,難道這是神因她晚禱不專心所下的懲罰嗎?

 

  夜半時分,房門打開了。路易斯驚訝的看見戈佛里迪藉著月光來到她床前。

  「神父,怎麼回事?」

  戈佛里迪比出噤聲的手勢,「這是神的恩賜」他輕聲說道。

  戈佛里迪緩慢輕啄路易絲的肌膚,動作溫柔到像在紡織般慢慢帶起她微弱的喘息,顫慄的感覺充斥全身。這種陌生的刺激觸動路易絲些許反抗意識,她輕微的挪動下半身,想逃離戈佛里迪那激動又厚重的身體,也試圖讓理智重新運作,但戈佛里迪卻突然攫住路易絲的雙腕,力量大到像折斷一朵不屬於他的玫瑰般粗暴,路易絲驚地幾乎叫出聲來。

  「別動!服從神的權柄。」戈佛里迪在路易絲耳邊嘶啞著說道。剎那間戈佛里迪好似變了個人一樣,眼中的溫柔凌厲起來,月光照在他的臂膀,戈佛里迪望著路易斯,眼神卻彷彿刺進她的靈魂深處,緊扣住她的心跳,使得路易絲在恍惚之間分不清是現實或迷幻。神父壓在床板上的聲響如此清晰,終於路易絲逐漸迷失了自己。

 

  隔天早晨路易絲起床,下體異常的疼痛,她憶起昨夜神父離去時的話語:「你的罪被赦免了。」路易絲步履蹣跚的望著床上一片狼藉,不敢相信昨晚的經歷是救贖,床上的斑斑血跡更令她聯想到吸血鬼傳說。於是她放聲尖叫,混雜著悔恨與恐懼,彷彿將所有力量用盡般跌坐在地,久久不能站起。聞聲而來的修女們聚集在房門口看著歇斯底里的路易絲瘋狂大叫:「昨夜魔鬼找上我,撒旦誘惑我!」而當院長問她誰是魔鬼時,路易絲指向人群中熟悉的身影「他!戈佛里迪!」

 


 

 


  在一番言論造成眾人的恐慌之後,路易絲很快地被帶離現場來到告解室,她感到虛脫且尚未從驚恐中恢復。在告解室裡路易絲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包括戈佛里迪的行為以及那誘惑的雙眼。

  「上帝保佑,你是否要控告戈佛里迪對你施行巫術?」聽完告解之後院長臉色蒼白地問。路易絲為了捍衛上帝的權能,馬上表示要控告戈佛里迪。

 

  在審判法庭上,路易絲描述遭遇到的一切:偽善的年輕神父如何假借上帝之名在她身上吸取純潔的血液。然而當法官傳喚戈佛里迪站到她身旁進行詰問時,那種如鯁在喉的感覺又再次籠罩路易絲的喉頭。戈佛里迪偏著頭看她,緊抿的雙唇有菱有角,路易絲彷彿被獵人盯上的兔子般,血液直衝兩頰;再望到戈佛里迪的雙眸,那眼中閃爍的烈火更把路易絲心頭的奶油融化成一片淚海。

  在接連幾次問話都得不到路易絲的回答之後,法官竟突然宣布:「神父戈佛里迪控告修女路易絲在昨夜施展撒旦的魔法誘惑他,並行苟且之事。」

 

  聽到法官如此說道,路易絲急忙想為自己辯解,無奈法官並不採信,她結結巴巴的說話方式在旁人看來更使人懷疑。她又看向身旁的戈佛里迪,神父雙眼直直地望著前方似乎嘴角還帶有一絲冷笑說道:「撒旦是謊言之王。」

  頓時路易絲感覺有如身墜冰窖,無助的她只能藉由對戈佛里迪大叫並試圖攻擊他來表現心中不滿。

 

  路易絲再度被帶到告解室,她強烈主張自己被惡魔下咒才會說不出話而無法回答法官的訊問。

  「你還是承認比較好,戈佛里迪神父剛才以神之名發誓他曾看見你與魔鬼進行交易。」院長冷冷地說道。面對這樣的指控路易絲當然強烈否認。

  「不用多作解釋了,這樣只會顯示你的心虛。如果你無罪水之審判自然會還你清白。」

  水之審判?路易絲壓根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她只明白邪惡的戈佛里迪神父正試圖要嫁禍於她。

  「你相信世上有惡魔存在嗎?」院長又問。

  「相信,我昨夜親眼目睹。」

  「傻孩子,惡魔是不會無端顯像給一般人看的,你相信惡魔存在莫不是因你與其交易過嗎?」院長的一番話使路易絲語塞,但院長接著又說:「待會在法庭上法官一定會這樣問,你要回答不相信惡魔存在,這樣才有一線生機知道嗎?」

 

  不久後路易絲又被帶到庭上,而法官果然問了這個問題。

  「不!我不相信有惡魔存在!」路易絲依著院長指示回答。

  但法官接下來的反應更出乎路易絲的意料:「你不相信有惡魔嗎?聖經上明確記載了數次神子與惡魔的交戰,你分明是滿口謊言不信上帝。」法官斬釘截鐵地說,並馬上傳喚路易絲的室友瑪德林來作證。
  根據瑪德林的說法,昨晚她確實聽見路易絲睡覺時發出不尋常的聲響,而瑪德林也作證自從戈佛里迪神父來之後路易絲時常發呆並喃喃自語,好似在跟只有她看得見的魔鬼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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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術的審訊,賽勒姆,1692。Jeffrey B. Russell&Brooks Alexander, A History Of Witchcraf, New York, Thames and Hudson Inc, 2007.

 

 

  之後路易絲被帶到鎮上的湖邊,腳上綁了一顆大石頭,在毫無準備之下被推入湖中。冰冷的湖水浸入路易絲的口鼻,她不明白為何會受到如此對待,難不成這是刑罰嗎?路易絲依著本能奮力掙扎,也許是上帝的眷顧吧!在路易絲失去意識之前,她成功掙脫繩子並浮上水面。

 

  但是,當路易絲醒來時竟發現自己被綁在木樁上,四周堆滿柴薪,火焰正緩緩吞噬她的腳底。路易絲既痛苦又麻木,她無法理解事情為何發展至此?村民們對著火焰謾罵叫囂,就像圍繞營火跳舞般滑稽。羅蜜翁院長看著路易絲搖頭嘆息。至於戈佛里迪呢?他正躲在遠方的樹下,往胸口畫了十字說道:「感謝主,請將女巫的靈魂焚燒讓她墮入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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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瑞士的維利紹施行的魔女火刑。Diebole Milling年代記,1512年。

 

參考書目:Jules Michelet,張穎绮譯,《女巫》(新北: 立緒,2012),頁210。
背景介紹參考:黑川正剛,《図説魔女狩り》(東京都:河出書房新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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