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宋柏呈 圖/呂欣儒

1921/4/6

   仲春時節,大地覆上一片新綠,歡愉的氣息早已瀰漫生靈之間,和煦的陽光溫暖著每一處角落,似是一切都如此美好、和諧。

  微風徐徐,久未修剪的髮絲隨風飄揚,雖說只是隨手綁了起來,總比原本的雜亂好些。提著特地繞路買回來的禮物,望著熟悉的那扇門,遊子離家後返鄉的心情充斥心頭,但卻多了點複雜,不只因為許久不見的那人,也因為這次帶回來的消息,或許會讓記憶中那些簡單卻美好的平凡幸福從此煙消雲散 ……

  但不論如何,帶著一張愁眉苦臉的表情回家可不是件好事,這種時候就要在自己臉上堆滿笑容!

 

「叔叔,我回來了,還帶了你喜歡的餅喔!」我叫江旗,今年剛滿二十,目前在叔叔的商行裡幫忙,主要負責跟洋人們交涉以及和其他合作商行之間業務的處理。叔叔的英文不好,而且似乎是因為在多年前發生過一些意外,腰跟腳都受了傷,走起路來總是一瘸一瘸的,所以在幾年前,我實在是不忍心看他如此辛苦地到處奔波,這工作就在我半強迫的請求下,讓叔叔把它全權交給我了。

 

    現在他只需要擔憂整個商行的運作跟決策,就像是在各個猛將身後運籌帷幄的諸葛孔明。雖然他總說我言之過頭,但我猜他心底應該是滿喜歡這種說法的。

 

    過了一會兒,慢慢聽到老舊木頭之間「嘎吱嘎吱」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這是棟木造的房子,雖然早已能在各個地方看見歷史的斑駁,但叔叔似乎就是喜歡這種感覺,不管說甚麼都不願翻新,但也因為如此,才將許多珍貴的回憶保留了下來,讓我每次回家時,都能感到一股熟悉的溫暖湧上心頭。

 

  「就說了事情辦完就早點回來,真是,講都講不聽…」叔叔緩緩的從樓上走下來,我急忙衝上前攙扶,腳不好的人還是不要太逞強的好。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臉上卻是堆滿了笑容,看來特地去買餅果然是正確的。

 

  「就回來時順路經過嘛,而且都黃昏了,怎麼也不會還有人要我幫忙吧。」其實我撒了點小謊,畢竟我們商行待工人還是不錯的,工錢按時給、不隨意加工時,因此到現在才回家的話,才不會又被叫去幫其他的忙。

 

    叔叔常說,從商最重要的不過一字,唯「信」而已。做多少事給多少錢,僱用時說好的條件一定要嚴加遵守,不然若是只懂得一昧的剝削底下的工人以換取短期的利益,那和那些洋人還有什麼不同?真正的長久經營不是那樣的。但對於我這種不用付工錢的倒是使喚的不遺餘力阿……

 

    況且我故意等到這種時候也不全是因為偷懶,而是叔叔總習慣在一天的事情都處理完後,也就差不多是黃昏時分,靜靜地坐在二樓的窗邊,泡壺茶、看著港口外澹然空水對斜暉的美景,好好的讓身心放鬆下來。這種時候若是在配些餅當作茶點的話當然是再適合不過了。

 

  會為了叔叔做這些事,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畢竟對我來說,叔叔就是我的父母,因為……我並不記得他們。叔叔說,在十幾年前我還小時,他們出了意外過世,而我可能是因為衝擊太大導致了失憶,他於心不忍,所以就把我接來香港照顧,對於現在這種動盪不安的時刻,軍閥各自為政、各地紛亂不斷,在租借區內的香港可能是全中國大陸最安全的地方了。

 

    小時候,我常常會問叔叔有關父母的事,但他永遠只跟我說,我的父母是很厲害、很偉大的人,其他的事情卻幾乎隻字不提,小時候我一直不懂,也常常為此感到不滿、怨懟,但在稍稍懂事後,我慢慢地了解到,無論對誰來說,失去重視的人事物,都會是一段令人不願再次回想的悲傷往事,所以也就不曾再提起了。

 

  「小旗阿,你這次出去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同?我聽說這陣子外頭不太平靜,你可有聽到什麼風聲?」茶葉回沖了多次,原本的甘醇順口開始出現了淡淡的澀味,似乎也意謂著我們叔姪倆悠閒的談天該告一段落了。

 

  「恩…」我點點頭,知道接下來的話題嚴肅了,便緩緩放下那杯略帶苦澀的茶,接著把叔叔拉到內房。「隔牆有耳,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攙扶著叔叔,臉上好不容易堆起起來的故作輕鬆以及笑容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顯露出原本緊皺的眉頭。但現在可不是讓我自己窮擔心的時候!稍稍順了口氣,也幫自己打氣後,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些,我開始向叔叔講述在這趟業務中得到的情報。

 

  「最近上海那邊又有不少工人打算罷工了,但那對我們的實質影響還不算太大,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貨源也算有法子穩住,真正該費心的是我今天在跟傑森聊天時得知的……」傑森是我在生意上的夥伴,也是我的好友,雖然也是英人,但和多數的洋人不同,他對待每個人都很好,不會像其他洋人會把人分許多階級,無論是誰,他都能一視同仁,不會因為人種或是膚色而有不同的差別對待。這也是我能和他如此交好的原因,雖然他的壞習慣也不少就是。

 

  「前些日子在德輔道中那成立了個什麼中華…中華海員工業聯合總會,據說是打算向渣甸跟太古船務公司要求增加工錢,但傑森說公司那邊只打算把這當成一場鬧劇,就他來看,之後可能有不少麻煩。」我也察覺到,之後應該會有場不小的騷動。

 

    一旦海員罷工,就代表著無法出航,無法出航也就代表著不會有商品的進出口,而這更是代表著,對於像我們這樣以越洋貿易為主的商行,所造成的影響絕不會是一般的大。

 

    而且就傑森的身分是不好向我講述這件事的,他是太古船務的顧問,雖然在很多時候我可以用一些條件交換到需要的情報或是資料,但畢竟我們在生意上頂多算是亦敵亦友,像公司的決策之類重要的消息,在真正確定了以前,一般是不會隨便向外透露的。像這樣私自流出消息要是被公司發現的話,他是免不了處罰的,而且可能不會是能輕鬆面對的。

 

  「是了…若是在上海那倒還好,但要是在這,那對咱們的影響可就真的大了…這事可不能馬虎,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多一分保障總是好。小旗,你過兩天就去老楊跟老溫那確保咱們的貨源,至少要能夠撐二十天。」聽聞此事,只見叔叔一臉凝重,這樣看來事情只會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了,畢竟是像叔叔這樣在殘酷的商場上裡打滾多年的老練商人,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要能讓他神情如此緊繃,只能說情勢絕對非同小可。

 

    楊叔跟溫叔是我們在生意上長期合作的夥伴,也是叔叔的老友,據說他們在以前可都是在中國雄霸一方的大商人。雖然只是據說,但他們在經商的經驗和對於商品的敏銳度等等的方面,確實是不容小覷。

 

  「沒什麼其他的事就快去休息吧,剩下的讓我來就好。叔叔也真是對不住你了,才剛從廣州回來就要再讓你跑這一趟,實在是因為我放不下心把這事交代給其他人啊……」這是叔叔的怪毛病,平時對其他人都視如己出,但就只有在給人託消息時不肯交由他人之手,只讓包含我在內的少數幾個人替他跑腿,我猜或許是為了生意上的保障。

 

  「沒事的,這是你的堅持,我也習慣啦,不過記得等我回來之後要請我去吃頓好的,不然我可覺得被使喚過頭啦!」

  「你這小子,就知道坑你叔叔,知道啦,等事情過後咱們叔姪倆再一起上館子去好好吃一頓吧。」

  「嘻嘻,就知道叔叔是不會虧待我的!」

 

 

    隔天一早,跟叔叔道別後,獨自走在路上迎著些許的涼風,我的心情並不如昨天答應叔叔時看起來的那般輕鬆。暗自在心底盤算著接下來的行程,兩個叔叔那固然是要去,但卻遠遠比不上接下來的目的地重要,不過……叔叔一向是不樂意我這麼做。

    就算知道會有一定的風險在前方等著,仍然無法改變我的決心,不為別的,只為了盡我最大的能力報答叔叔的恩情,就如同他把我從那夢魘如影隨形的糾纏中拉出來一般。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到了驛站,雇了輛車後就直接往目的地出發,但在閉上眼享受片刻的休息之前,微弱的眼角餘光霎時捕獲到路旁行人身上熟悉的標誌,藍色的圓形底上,擁有十二道光芒的白日照耀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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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當下我幾乎是被嚇醒的,同樣的徽章在那人身上也有一個!而且我該死地差點忘了他給我的那條消息……那個人說的若是真的,那事情的嚴重性只會更糟,但現在還不是向任何人透露的時候,可信度不夠高的消息沒有說的必要。在沒有好好求證之前,一個不小心可是會釀成大恐慌的,尤其是如此荒唐的事情……

 

  *

  湛藍的天點綴著初生的喜悅,

  但沒有人注意到,

  悲傷的幽靈乘著烏雲,

  悄悄地遮住了一點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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