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宋柏呈  

 

  德輔道中,似乎就是那個什麼工會設立的地方,但楊叔和溫叔的店跟這可是反方向,香港雖不大,像這樣來回跑卻也是挺費時的。

 

    望著眼前依舊熱鬧的街道,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儘管人們還是一如往常的交易、工作、生活,但我總覺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十分壓抑的肅殺氣息。讓人覺得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窒息一般的難受。

 

    但越是危險,常常也代表著有越多的收穫。因此就算是一座無底深淵上的危橋,我依舊會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向著橋後的珍貴寶藏前進。

 

    而在這種節骨眼上,情報就是最珍貴的大秘寶,有了足夠且確實的情報才能防範於未然,把傷害降到最低,甚至可能大賺一筆。而說到蒐集情報最好的地方,絕對非酒樓莫屬了,人在休息和微醺時可是最好「商量」的。

 

  走到一旁一間看上去挺氣派的酒樓,二話不說的走進去。雖然在旁人的眼裡我看起來可能就像個常客一樣,但我其實很少進酒樓阿……因為叔叔總是說我還太小所以不准我來。要不是某個愛酒成痴的死外國人三天兩頭就往這跑,害我必須親自把他拖出來才能把手頭上的生意繼續談完的話,我現在說不定會因為太緊張導致一點消息都打聽不到。感覺好像要感謝他……不行,就算這樣他還是個渾球,整天都把正經事擺一旁,害我成天東奔西跑的累死了。

 

    一踏進酒樓門口,豪氣奔放的裝潢隨即映入眼簾,字畫、瓷器、兵武、以及牆邊無數的酒甕,就像在無聲地訴說著各個酒國豪傑的英勇事蹟,而一旁美艷動人的舞姬隨著絢麗的舞姿時不時地虛掩著眼神環視所有人,嫵媚的似是要把所有人都勾進溫柔鄉,再醉倒在她們的石榴裙底下一般。

 

    酒鄉澤國,牆上高高懸掛的匾額再好不過地詮釋了眼前的世界。「怪來花下長先醉,半是春風盪酒情」元稹的這句詩或許和這景象有幾分相似,只是現在看得到「春風」罷了。

 

    當我還沉浸在自己難得的詩情畫意時,眼角餘光卻掃到了一個異常破壞氣氛的人,說他是人倒還是種讚美……說是醉鬼比較貼切,尤其那張臉還該死的熟悉。

 

    「傑森……你又跑來這幹嘛,現在不是你可以這麼悠閒的情況吧!」看著眼前這個紅透臉又渾身酒氣的傢伙,突然真心地覺得前陣子還在替他擔心的自己像個白痴。

    瞅了我半晌,他才似乎稍微清醒了一點地開口「哦〜原來是阿旗阿,難得會在這裡看到你欸!」這時我才注意到,他旁邊有個十分壯碩的男子,手持酒杯略帶微笑的看著我,五官剛直、眼神堅毅,看起來就是一副英雄豪傑的樣子,舉手投足間都散發出一股豪爽之氣。

 

    「剛好剛好,我跟這位大哥喝的正盡興,你要不要一起來阿?大哥很不簡單欸!你看這壺酒,劍南燒春!這可是唐代名酒阿,我都不知道這酒樓還有這麼棒的酒!怎麼樣?是不是很有興趣了,就一起來嘛,而且大哥是個海員,他的故事可精采了!」這酒鬼自顧自地講完一大串話後,完全不在乎我的意願,就這麼把我硬拉過去坐下。

 

    雖然有點佩服這外國人對於中國酒的了解還有他標準的的中文發音,但那些都不是重點,我從剛剛那堆廢話裡抓到了關鍵詞,海員。看來傑森還沒真的蠢到那種程度,而且竟然還比我更早一步採取行動。

 

    「那就請這位大哥多見諒了,剛剛我的舉止稍有冒犯」打斷人家喝酒可不是件禮貌的事,由其是在需要和對方拉近距離時,乾脆的致歉才是上策。「不知大哥是否能讓我與您共飲一杯?」用真誠的眼光直視對方的眼睛並詢問,一般來講這樣做看起來最誠懇……

 

    可是這個大哥看起來好可怕啊!剛剛距離比較遠沒什麼感覺,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真的好龐大阿!而且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好嚴肅,給人一股重重的威壓,突然好像可以體會傑克爬上巨大藤蔓後面對巨人的感覺了,感覺一個不心就會被吃掉……

 

    好險在我上演內心小劇場時,眼神還沒有飄掉。而就在我冷汗淋漓手腳發抖心神不寧感覺等等就會被嚇暈前,他突然豪爽的笑了。

 

    「哈哈哈!小兄弟你也真有意思,我不會在意那些事的啦。」看他笑得燦爛,我想第一步已經成功地跨出去了「果然你跟傑森說的一樣,是個有趣的人啊。」

 

    「欸?」聽聞他這一席話,我不禁愣了一下,而一旁的傑森看我一臉狐疑,暗自對我使了眼色,我才恍然回神釐清了狀況「哈哈,那也是大哥你不嫌棄阿,不像我叔叔老說我小孩子氣呢……是說大哥該怎麼稱呼?」傑森這傢伙,看來這次我是欠他一條人情了。

 

    「我叫顧忠鴻,你也別一直大哥大哥的叫了,我沒那麼厲害」他邊說邊往我和傑森的酒杯裡酌酒,但剎那間我似乎看見他的神色蒙上了一紗陰暗,不過隨即散去,我想是我看錯了。

 

    「還是讓我稱呼你為顧大哥吧,感覺這樣叫比較順口嘛」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也別爭了,開心怎麼叫就怎麼叫。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既然咱們有緣相聚,何不多喝兩杯慶祝慶祝。不是我要說,這劍南燒春真不是普通的香醇阿〜」看著傑森抱著那壺酒又親又抱再加上陶醉不已的表情,我開始分不清他到底是要來蒐集情報還是壓根就醉到忘記這回事了……不過算了,小酌一杯拉近距離後再來探情報也不遲。

 

    開場的客套話當然是免不掉的,但酒過三巡,再加上聽完大哥在海上的精采往事後,該開始進入真正的主題了。

 

    「顧大哥,你的故事果然十分精采啊!但我聽你這樣子說起來,感覺那些公司給你們的待遇實在是很差啊,態度惡劣就算了,給的工資又跟你們的付出不成比例,真的是欺人太甚!」套話準則第一步,要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接著想辦法打開對方的心防。

 

    「是阿是阿,那些人真是太誇張了。可惜我在公司那邊沒有多少實質的權力,最多就是替你們多講兩句了……啊!不然今晚我摸黑替你們去揍那些高層幾拳好了。」傑森掄起了拳頭在空中揮了兩拳,看來是有那麼幾分架式,但真正認識他的人就會知道,他根本是隻弱雞,單純中看不重用。

 

    在我們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亢奮後,顧大哥突然又笑了。混著他那爽朗的笑聲,嘴裡卻透出了略帶苦澀的話。

 

    「哈哈哈!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還是算了吧。傑森你是公司內部的人,還是不要隨便亂講話來的好;江旗你家裡是在跟洋人做生意的,要是不小心跟他們鬧不愉快的話會有不小的損失吧。我們也不是白白讓人欺負好玩的,該做的還是會做,大不了就是極端一點了」話講到一半,他的話語頓時停了一下,接著原先神采洋溢的神色卻在霎時間像是蒙上黑紗一般的黯淡下來「況且,這些苦或許也是老天給我的懲罰吧……」

 

    「懲罰?這話可怎麼說?大哥你不像是做過甚麼天理不容的壞事的人啊。」我跟傑森不約而同地發出疑問。

 

    「唉……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簡單來說就是我在大約十年前做錯了事,我想他們一輩子也不可能原諒我的……」說著說著,他一口氣把手上剛酌的酒乾了「算了算了,這事跟你們也沒關係,還是喝酒吧,喝酒!再怎麼樣前陣子成立的那個工會也會挺我們嘛,所以別在意。難得認識就是有緣,況且跟你們還這麼聊的來,這杯酒算是我敬你們!」

 

    語畢,再酌一杯酒,我們都舉起了手上的酒杯,一飲而盡。而在閒聊兩句後,我跟傑森就先行離開了,一方面是該蒐集的情報都蒐集的差不多了;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們感受到周遭對於我們投來了許多絕非善意的眼光,就算再怎麼蠢也該知道,再待下去可不是明智之舉。

 

    「總之,都跟我們猜的差不多吧,只可惜是最壞的那部分。」前腳剛步出門口,看著那漸漸被烏雲掩蓋的天空,原本的湛藍抹上了灰濛的色彩,傑森嘆了口氣後這麼說著。

 

    「嗯,是阿。不過我還以為你真的喝到爛醉了,原來還是有在注意正事嘛。不過接下來也有得忙了,要是下次踏進這裡的時候不用管那麼多就好了……」和他一起抬起頭望著天,一股疲憊感突然湧上心頭,或許我最近真的是太操勞了點吧,況且剛剛顧大哥不願多談的那段往事,雖說不過問隱私是做人基本,但我總覺得內情不怎麼單純,希望又是我多想了才好……

 

    「嚇!」背後突然冷不防的被拍了一下,轉過頭看到的並不是傑森剛剛難得的沉重神色,而是換回了他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隨興。

 

    「你就別想太多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看到剛剛旁邊那些人的眼光了吧,那是在警告我們別管太多。所以說,就先到這打住,然後把該做的事做好,其他的就不是我們的事了。」真是,一個英人講話比我還像漢人,不過他說的也沒錯,現在把手頭上的事情做好最重要,其餘的就別想了吧。

 

    而就在我們聊著聊著準備分頭時,一道清冷的女聲落下。那聲清柔無比,就彷彿是徜徉在微風徐徐的花海中,不時還能感覺到隨風飛揚的花瓣在臉旁摩娑,無比悅耳的令人沉醉,但聽在我和傑森的耳裡,說是颱風登陸也不為過。

   

    「你們,站住。」

     *

  灰濛的天鋪成了最佳看台,

  故事的劇本早已完成,

  而悲傷的幽靈欽點著演員,

  將在戲謔的時代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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