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宋柏呈

 

彎月高掛,萬籟俱寂,只餘夜裡的風聲喧囂,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洋,分不清是一切都太龐大到難以估計,抑或只是在黑暗中嘲笑我的渺小及無知。

 

    海面倒映著月光,點點的星光閃爍,絢麗地點綴著眼前這塊廣大的畫布。父親他……是否也曾這樣凝視著這樣的美景?是否也和我一樣喜歡安靜的獨處?是否也曾和我有一樣的煩惱?是否……想著我?

 

    但大海不會回應我。每當我凝視著深沉的海,他也總是以深沉的寂靜回應我,就好像,在訴說著他早已看過了無數的悲歡離合,早已看透了人類不停的聚散;就好像,在對我說著我有多微不足道,那些小小的煩惱、糾結,都不足以在他面前佔有一席之地。每當這樣想,心底也舒坦的多。

 

    「啊,找到了。你果然在這。」雖說夜晚的燈光黯淡,讓人的視野受阻,但對於這聲音,我甚至連轉頭仔細看的功夫都不用就知道是誰了。

 

    「幹嘛這麼晚還跑出來啊,顧問的工作沒那麼輕鬆吧,小心明天又遲到。」雖然我依舊持續凝視著眼前那一成不變的海,一面隨口回應著傑森,但不用看也知道,他現在肯定又是那張笑臉了。

 

    「真無情欸,好歹我也是擔心你才來的。這麼晚還不待在家裡,小心江叔知道了之後又要臭罵你一頓了。」一面說,他一面走到我旁邊躺下,躺下前還順便伸手把我的頭髮搓亂,就像小時候一樣。

 

    那時我們都還沒那麼忙,每到傍晚,我們總是會偷偷跑到這裡,海岸邊的一塊小草皮。

 

    剛發現這地方時,不過是一個雜草叢生又髒亂的空地,但那時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種要把這裡整理好的衝動,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我們才還給它該有的面貌。也是從那時開始,我們總愛或躺或坐,把自己完全放空,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欣賞著星空的雋永或是大海的浩瀚。

 

    雖說大部分的時間都只是望著眼前發呆或是思考一些事情,但有時還是會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但我總會不知不覺的睡著,等到醒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就被他扛回家了。或許也是因為這樣,他總愛把我的頭搓亂,就像是,哥哥對弟弟的惡作劇。

 

    「才不會哩,他早就睡了。」順手把凌亂的頭髮稍作整理,依舊懶得去看他「所以來找我幹嘛?別跟我說是來看星星這種蠢話。」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本來還想假裝自己還年輕的……欸,你那什麼鄙視的眼神啊,別以為晚上我就不知道。」這種亮度也看的到?我開始懷疑這傢伙的眼睛到底是什麼做的,不過還是要先把他的話聽完「不要拐彎抹角就算了,你這傢伙,是在想你父親的事吧。」

 

    一語中的,不得不佩服這傢伙,雖說我覺得它除了觀察以外,應該有一部份是單純靠直覺罷了。但完全不給我回話的時間,他自顧自地望著滿天的星塵說了下去。

 

    「我啊,跟你一樣,父母很早就離開了,」完全沒想到他會提起自己的往事,害我著實愣了一下「所以我從小就是在教會的育幼院裡長大的,跟你一樣,我小時候也常常問院裡的神父我父母的事,像是他們做過什麼事、是怎麼樣的人之類的,但神父怎麼可能認識他們嘛。」講到這,他突然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一般,讓人見了有點難受。

 

    「他只會跟我說,我是神的孩子,大家都是神的孩子這類的屁話。我又不是笨蛋,知道他只想打發我之後,我就放棄了。後來等我大了一點,好不容易打聽到我的父親似乎曾經來過中國,於是我就跑過來這裡了。」向著星空伸出手,傑森像是想要抓緊什麼一樣,但隨即又讓手隨著重力自然的倒向一旁。

 

    「欸,別不講話啊,你也不笨,總該知道我想講什麼吧。」撇了我一眼,他突然又伸出手壓上我的頭,然後開始大力的搓亂我的頭髮。

 

    「別用了啦!」拚命反擊,好不容易才逃脫了他的毒手。「當然知道啊,不就是叫我不要想太多,想知道的事就自己去找嘛……」但又不是說想要找就找的到,叔叔什麼都不肯說,除了明天柳姐說要帶我去父親的墓前祭拜以外,幾乎是無從下手啊,況且我連自己在想什麼都不知道了……

 

    「錯!我是在叫你不要相信神父。」

    「……」看著眼前這傢伙認真的表情,無言。

    「你是白癡嗎?」我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瞅著這白癡三秒後,我決定繼續看著夜晚海面上的星光點點。至少這邊美多了,而且還不會莫名其妙說出一堆沒營養的話。

 

    「噗,開個玩笑嘛。別那麼認真,反正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就好。是說我們真的好久沒這樣一起在這裡看海看星星了,還記得那時候很怕被柳姐發現我們晚上偷跑出來呢……嗯?阿旗?不是吧,都多大了還會在外面睡著啊……果然還是小孩嘛,不過這陣子應該還有的你忙了,要是都能像這樣睡著就好了呢。」

 

    其實我也不知道視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覺得聽完傑森的垃圾話之後,望著海面時,一顆心不知為什麼從原本的緊緊懸吊在空中,整個放鬆了下來,而眼皮也突然變得好沉重,意識就不知不覺模糊了。

 

    迷迷糊糊間,似乎感覺到頭髮被弄亂,但又好像是被誰給背起來,搖搖晃晃的走了一陣子。恍惚間,突然希望這時刻要是不要結束該有多好……靠著那人的背板,這樣的安穩與寬闊似乎曾在哪感受過,但我想不起來了,只覺得左胸口裡暖暖的,也不自覺地感覺到安心、溫暖。

 

    「嗯?這小子還睡的真安穩。真是的,果然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弟弟啊。」

 

    清晨,陽光從窗子的縫隙灑落滿地,驅逐了滿室的黑暗,同時也喚醒了依舊昏睡的我。

 

    緩緩從床上坐起身,一時還分不清自己的所在,因為我記得昨天好像是不小心在海邊睡著的,看來又是被傑森帶回來了,都這麼大了還這樣真是丟臉……等等要好好跟他道謝了。

 

    「阿旗!起床!你再不起床柳姐就來了,要是讓她等的話我們就要遭殃啦!」雖然前一刻還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但在聽到不知道為何會在此時出現的傑森一吼後,我整個人都醒了。

 

    以前曾經有一次,原本答應要陪柳姐去街上買東西,但我卻睡過頭,結果被整到肌肉整整痠痛三天……。

 

    瞬間從床上跳起,接著用最快的速度盥洗、更衣、收拾行囊,然後三步併兩步的跑下樓,跟傑森碰面後一起用全力衝向驛站。

 

    「等等,為什麼我要跟你一起跑啊!我又沒有要去!」雖然嘴上這樣子說,但傑森還是依然在全力奔馳中。

  「別管那麼多了啦,要是比柳姐晚到就糟了啊!」老實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要一起跑,但現在這種時候什麼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

 

    在幾乎浩盡所有力氣後中算是比柳姐還要早到達了。不過也沒差多少,在我們依然氣喘如牛時,柳姐用她那不疾不徐的優雅腳步走了過來。

 

    「嗯?你們怎麼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看來是旗又睡過頭了對吧,果然還沒長大啊,不過算了,今天不是個適合『教育』你的日子。」我完全不想知道她所謂的教育是怎麼一回事,真的。

 

    搭上車後,因為傑森還有公司那邊的事需要處理,所以就先行離開,一瞬間只剩下我和柳姐兩人。雖然少了個吵死人的傑森不免讓人感到一絲冷清,但這卻也是個機會,讓我能跟柳姐說出這幾天一直在我心頭盤旋不去的想法。

 

    「柳姐,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鼓起勇氣抬頭望向她,確定她有在看我後,我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過幾天我會把該處理好的事都事先準備好,之後……可以麻煩妳幫我多看看叔叔嗎?」

 

    「嗯……?你又想幹嘛了?」柳姐的眼神原先是平靜且溫和的,但在聽到我這席話後,霎那間就轉為銳利且強硬,讓人不自覺的感到一股不小的壓力。

 

    「我想……多了解些我父母的事。」我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無力的雙手「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是人都是有父母的吧,就我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叫什麼名字、做過什麼事,我完全都不知道,這樣很奇怪吧……一般人不都該知道這些嗎?我也想知道啊……至少知道我對他們來說到底是怎麼樣的人也好……」

 

    越說越小聲,一面是怕柳姐會因為這樣幼稚的話生氣,一面是為了努力讓在眼眶內打轉的淚珠不要就這樣落下。但過了半晌,柳姐卻沒有如我擔心的發怒,再度抬頭一看,她只是轉頭望向窗外飛躍的景色,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沉重神情。

 

    「啊……是呢,是該知道的吧,那就去找吧。」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她在到達前就沒再說過任何話了。

 

    下了車再請人帶路,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我們終於到了目的地,但就墓園來說,這裡的來路未免複雜過頭。但這樣的困惑隨即被眼前不堪的景象蓋了過去。

 

    一片斷垣殘壁。明明立著許多的墓碑,但若非是多處破損就是爬滿了藤蔓和青苔,一副被狠狠蹂躪過的慘狀。

 

    而眼前最令我震驚的,是個對著墓碑默默流淚的男人,儘管距離再遠我都認的出來,是那在我記憶中從沒落下任何一滴淚的叔叔。

  碧綠的天包覆著滿地殘破,

  煩悶的鋪陳被徹底撕毀,

  悲傷的幽靈放聲大笑,

  讚美著上一齣完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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